情書似乎是很古老,很遙遠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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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每天,我們打開電腦,收到世界各地的朋友轉寄來各式各樣的電子郵件。書寫在來件轉寄的功能之下退化成純粹的複製,你面無表情的刪除收到第23次的"Fw: 你是五年級同學嗎?" ,根本不會記得到底是誰曾經寄過這些文章給你。而你的電郵地址在另一個人的信箱裡,可能只是收信群組裡的一串符號,連名字都不會出現。曾幾何時,情書的定義也隨之急速轉變。即時的電子郵件的確大幅縮短戀人之間的時空距離,但是,在收信的當刻,你不再能夠從字跡去辨認對方的心情,你不會在信上看見塗改的痕跡,甚至不知道這封信是否有秘件副本悄悄寄往另一個終端機。
 

情書曾經沒有插入附件檔案的功能,不能編輯複製轉貼,於是戀人們不得不在字裡行間多費酌磨,百般揣想對方的心境。不是每個人都是詩人,但真心的情書總是能夠動人心弦。化學家法拉第在給他妻子的情書中寫道:『在海的這端想你,真不好受。我問你,你還愛著我吧?我問我自己同樣的問題,一直聽到胸腔裡接連地回答是,回答是﹍﹍。若我沒向你說一萬遍我愛你,親愛的,你要體諒我還得顧些分寸。』可以想見那樣一個熟悉方程式甚過於熟悉情詩的男人,逐字逐句攤著心,就只能平舖直述他所有的思念。如是情書讓人讀來不覺莞爾。
 

一直記得電影God Father III 的插曲,亨利康奈克寫的歌詞很簡單,也很動人: 『Time isn't kind to lovers, it breaks the hardest heart. Promise me you'll remember, how good we are. 』這個世界對於戀人的試練,其實可以遠遠超過生離死別。美國30年代的著名小說家費茲傑羅,年輕時與一位出身世家的名門閨秀相戀,後來兩人不顧家人反對成婚,女方家人於是斷絕所有的經濟支援。費茲傑羅為了讓妻子能夠過著跟婚前一樣優渥的生活,他辛苦的寫作賺取稿費,巨大的經濟壓力把他逼得透不過氣來。最後,老天對他開了一個大玩笑,他的妻子得了精神分裂症,為了支付龐大的醫療費,他持續的寫作到幾乎燈枯油槁。1934年的情人節,他寫信告訴住在療養院的妻子:『我在你清醒時所保證過的一切,絕對不會因為你如何如何而改變。親愛的,即使這份愛正逐漸轉變成無止境的心碎。』費茲傑羅寫過很多著名的小說,像《大亨小傳》或《夜未央》在今天都已然是美國經典的文學名著。他筆下的女主角常常是系出名門,性格甜美而脆弱,幾乎就是他現實生活中所摯愛的妻子的寫照。他的愛情在現實裡毀了他的一生,卻反諷的成就了他在文學史上不朽的地位。
 

有些情書是沒有辦法投遞的。清代詞人納蘭性德早年喪妻,寫過多首悼念亡妻的詞。他用情率真,筆端凝斂,一句『當時只道是尋常』的嘆謂,寫盡多少天人永隔的憾恨!他在另外一首詞裡提到夢見亡妻,醒來只能『贏得更深哭一場』。回憶隨著逝去的戀人嘎然而止,自己卻必須忍受著椎心的思念,在滾滾紅塵裡老去。即使能夠在夢中重逢,在夢中見到我的你,還認得出我嗎? 蘇軾在"江城子"中,更是工筆描述他是怎樣掙扎在夢憶亡妻的心境裡:
 
十年生死兩茫茫,
不思量,自難忘。
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
縱使相逢應不識,
塵滿面,鬢如霜。
 
常常在想,一個人如果知道他必須經歷如是沉痛的粹練才能成就如是瑰麗的詩篇,不知道他是不是寧願選擇一份平凡的感情?
 

只不過,平凡如你我,面對著生命裡閃閃爍爍的幸福,總也覺得好難在隻字片語間讘嚅出萬分之一的感受。所以,手機簡訊的發明,一定讓很多人都鬆了一口氣﹔我們終於終於可以理直氣壯得把情書寫得很短,非常短,短得像一句歌詞,而許多人也真的就直接只是下載了一句歌詞––。如果市場的供需理論可以應用在這裡,越來越少人認真寫情書,是不是代表著願意認真讀情書的人數其實也日漸凋零﹖
 
 

 

 

 

 

 

 

往好處想,只能說,畢竟畢竟,當年深閨裏坐在珠簾陰影下的女子,當她細細讀著手上那張柔軟鋪敘著工整墨痕的宣紙時,她臉上所浮起的笑意,與今天在坐地鐵時專注看著手機螢幕的女孩,應該是一樣地甜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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